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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山河心中情——读纳兰《如梦令》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 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纳兰容若 一八八一年十月,二十八岁的康熙皇帝在彻底平定了长达八年的三番之乱之后,决定于次年巡视满清的发祥地,祭祀长白山。是时为康熙二十一年三月,纳兰公子作为御前扈从跟随康熙东出山海关,夜宿狼河畔…… 夜,用漆黑的幕布使浩瀚的天际与苍莽的大地在馄饨之中连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沉,真的可以吞没一切并让所有的喧嚣淹没在无声的寂静里吗?! 不!广袤的东北大地,连天风雪的长白山脉,挟涛驾浪的东流狼河。崛起了满清的强悍,用铁蹄在这白山之间踏出了鸿图,用长矛在这黑水之间举起了霸业。 喏!穹庐遍野,一望如海是千营万帐的军容;篝火绵延,鼓角相闻是灯火辉煌的军威。跟随着雄才大略的康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耳畔,怎能不豪兴逸发,举杯畅饮。然后醉卧在这气势如虹的千军万马之中,自是男儿本色。 只是醉眼朦胧在这辽阔而又蔚为壮观的景色中我的心底会仍然会油然而起丝丝排遣不去的孤寂与落寞。 悠悠千古,多少兴亡! 我看到了印在这白山之上斑斑的血痕,嗅到了流在那狼河之中浓浓的血腥。 “身随翡翠从中列,队入鹅黄者里行。” 就是我不朽的盛事;就是我不世之功业? 朱紫作侍衣,翡翠垂剑佩。 我不过是这辉煌的摆设,是这灿烂的点缀。 堪笑我的老师徐乾学号称当世大儒,在为我送行之际赋诗说什么: “木叶山边陪辇日,松花江畔网鱼时,平沙落雁回金勒,顷刻吟成绝妙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这扈从皇帝的职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把可以平步登天的梯子。真是“东华软红尘只应埋没慧男子锦心绣肠……” 不如沉醉! 原来我一生所学,不过是当了为君王唱出赞歌的喉舌; 不如酣睡! 原来我一身所求,不过是作了向富贵折腰的行尸走肉。 那么就在这沉醉与酣睡中,让我彻底抛开这一切;让我回归于我自己。 滔滔东逝的狼河水,为什么不带着宿醉梦中的我回到从前?
翻腾奔涌的狼河水,为什么要用惊涛拍浪让我好梦不成? 又是三月了 ,五年前她就是在这个季节离我远去。 也许我应该点燃一枝红烛,在这样的夜晚静静的固守在你曾与我痴痴相对的窗前,你就会来到梦里与我相逢。但我却来到了这遥远的塞外,这白山黑水阻隔了我,让我无法梦回乡关,更残忍的将我惊醒,使我独立中宵。 醉眼惺忪的我更是迷惘。残星欲曙,晓风吹拂, 我又将迎来这塞外一个寒冷的黎明。 如果天亮了,我又要忘记自己,将我的笑容融解成世俗的欢颜。 也罢!这样的清醒不要也罢!还是让我沉沉重的睡去。 附注 1 穹庐 顶部似穹隆形状的毡帐。 2 狼河 也称 白狼河,即今大凌河,位于辽宁朝阳市南,流入渤海湾。 3“身随翡翠从中列,队入鹅黄者里行。”为康熙年间御前文人高士奇热衷名利 这是他得以跟随康熙作为扈从到处巡视时所作之诗。其中心满意足之情,溢于言表。 4 纳兰公子在所谓“圣眷甚隆”对他的朋友发牢骚时说:“鄙性爱闲,东华软红尘只应埋没慧男子锦心绣肠,仆本疏庸,哪能堪此?” 5 纳兰公子原配卢氏夫人,病故于康熙十六年三月。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中境界可谓千古奇观,求之于词,唯纳兰性德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可近。 梁启超在读到纳兰公子的《渌水亭杂识》时,非常欣赏,认为公子“偶评政俗人物,亦有见地”。并赞叹道:“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且出自满洲,岂不异哉。” 而取境恢弘博大,但在奔放跌宕之中情绪却纤细敏锐应该是纳兰公子的特点。 我想正是因为纳兰公子鄙视世俗的功名利禄,但又无力改变什么,一如鲁迅先生所说的“人生最大的苦痛莫过于梦醒了却无路可走”。“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没有正视的勇气。”所以即便是他的出身和阅历给予了和提供了他放眼极其壮观的景象,而他的醉卧万帐穹庐也就必然别有深意。 而这一切使得他的笔端在豪迈壮丽的场景之中也要触及哀婉凄清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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