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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殇
作者:海歌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2 16:30:58
哥搀着表姐说,别慌,兴许能找到。于是大伙分头开始找小莲,天色快暗了,街上的人开始散了,我们还是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找,不好的消息也多了起来,有人讲,本地的孩子这段时间也经常丢,一是卖到外地做苦力了,二是被有钱人家收养了。

    到了晚上,表姐饭也没吃一口,只是傻傻的坐着,任谁谁不理。娘对我说,平日里表姐最疼你了,你去劝劝你表姐。我踌躇了半天还是过去了,表姐,你就骂我吧,是我没看好小莲。表姐说,魁子,我不怪你,是你表姐命苦。说着,泪就掉了下来。我看着表姐哭,我也哭,表姐别哭,你肚里还有孩子。四哥说再找找看,一个山城也没多大的地方能藏人的。

    在山城一直呆了三天,身上的钱快用完了,还是没找到人,枪声又从北边响起。四哥说,还是得往南边走走。表姐死活不答应,说要是走了,小莲就再也找不着了。四哥说,找不着也没办法,总不成一家老小都死在这吧。表姐最终还是被四哥硬扯着走了,临了,表姐还一步一回头,看得大伙好心酸。

表姐在半路上生了大福,是娘接得生,四哥看生了个大胖小子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大福不肯放手。多了一口人,生计就更成了问题。爹说要去要饭,娘说一个大男人咋去要饭,还是再想想法子。大伙饿得走不动了,就坐在树下歇息,我看着表姐哄着哭闹的大福,都一天没进食了,哪有奶水喂大福,便起身想去沿路找点吃的。

中午,熙熙攘攘来往的人还挺多,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墨镜的生意人正急匆匆地走过,忽然被一小家伙撞了一下,抢走了钱包,那生意人叫嚷着,没人理会,我追了上去,小家伙被我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那生意人跟了上来,我从小家伙手里夺回了钱包,给了那生意人,小家伙趁我们不注意,就从胡同溜了出去。生意人说,别追了,也没少什么,这是给你的赏钱。我谢了生意人就拿着赏钱买了几个包子回到了树底下,爹问我哪来的钱,我说是帮了一个有钱人赏的。大伙吃了包子,刚要启程,碰巧又遇见了刚才那位生意人,生意人问,你们是逃难来的吧,听你们的口音是老家人,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逃到哪里都一样,我都跑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干脆不走了,就在这安了家,你们还是在这住下吧,都是老乡也好有个照应。那个生意人指着我,这小子挺聪明的,以后就去我那帮忙干活。生意人带着我们来到一个破草屋,你们就在这住吧,我在前面开了家丝绸店,大伙都叫我张掌柜,有什么事就找我。

逃难的日子算是告了一段落,四哥找了户人家打短工,表姐就缝补些东西,我在张掌柜家当伙计,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张掌柜家什么丝绸都有,时不时的有操着各地口音的客商向他要货,看他家里客厅摆着的那口洋钟就知道他家多有钱,张掌柜说,要不是到处打仗,生意还要好做一点。

大福五周岁了,但还是不怎么会说话,放在他手里的东西常常被别的小孩拿去,我这个做叔的看到了也只能教训教训那帮臭小子。这几年,爹娘老多了,娘还得了哮喘,一忙活就咳嗽个不停,老是念叨着老家,表姐也想起她娘来。爹把我和四哥叫到跟前,我和你们娘都老了,我们那都有个叶落归根的习性,这几天,我和你们娘寻思着想回家去,看你们两个同意不同意。四哥说,表姐肚子大了,这次要走也得等到表姐生了孩子再走。我也说过段时间再走不迟。我跟张掌柜说了要回家的事,张掌柜说也好,他正准备在自己老家开个分店,正好让我去打理,他也好有机会回老家去看看。

    表姐生娃的那天,四哥还是老样子在外面来回的踱着步,不过这回他问的是大福,你娘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大福望着他爹,摇摇头。四哥看着大福叹了一声气,看来我问你,是没指望喽。接生婆从里面出来了,恭喜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四哥一脸喜色,那怎么不叫唤呢。接生婆支吾着说,可能是个哑巴。四哥声音大了,怎么会是个哑巴。便不顾大伙拉着进了屋,抱起躺在床上的孩子,喃喃自语,怎么会不出声呢,你不出声,我就打你出声。四哥挥起他那干过庄稼的粗糙的手,开始不停地打起孩子。表姐挣扎着起了床,抢过孩子,你这没良心的,哪怕是个哑巴,也是你家的香火,孩子还小,怎禁得起你打。四哥瞪起眼直骂,你这个破烂货,刘成他娘说的很对,你到我家来就没诚心给我生个儿子过,一会儿弄个白痴,一会儿弄个哑巴。表姐抱着孩子直管哭。爹说表姐刚生过孩子,这一折腾身子骨哪吃得消,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便叫我把四哥拉出来。四哥在外面也没跟人说话,静静地坐了半宿。

    过了一个月,爹和娘急催着回去,娘的病一天比一天糟,四哥跟我说,再拖也不是办法,让我把回去的行李整理妥当,明天就出发。张掌柜给了我们一点盘缠说带在路上用得着,临了,特嘱咐我看看老家城里丝绸的行情,如果不错捎个信回来,也好有个准备。我点头答应,一家人开始踏上回去的路。有了钱,路上的行程快了不少,不象上次那样,饿着肚子走得两只脚都发软。我背着哑巴,哑巴取了名字叫大贵,这是生大福的时候早定的,说是大福大贵。回头瞅着大贵那胖嘟嘟地脸,想想两个孩子一出生都经历着搬迁,要大福大贵也只能看他们自个的造化喽。

回到老家,村里还是老样,一起出去逃难的回来不多,大哥、二哥、三哥都没回来,爹说这种不孝顺的儿子在外面死了最好。娘一到家就病躺在床上,我去请了城里的大夫都摇摇头说,没治了,能活多久就多久吧。娘在床上一直唠叨着小莲,说虽是闺女,也毕竟是你表姐十月怀的胎。这天一大早,娘就把我们叫到跟前,说她这么大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小莲,让表姐和四哥日子安生点后好好找找,还跟我说,年纪也不小了,看谁家闺女中意的,就娶了算了。表姐让大福跪到娘床前,叫一声奶奶,大福跪了半天也没吱出声,娘说,别难为孩子了,大福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心里明白着呢。娘最终还是合上了眼,四哥抱着娘滔滔大哭起来,我和表姐搀扶着爹,大福看着我们傻呼呼地笑了。

娘死后,我去了几趟城里看了看丝绸的行情,随便捎了几封信给张掌柜,但张掌柜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爹说还是让我死了这份心,好好地待在家里种田算了。我又等了几个月,还是没有张掌柜的消息,这时,村里王婆上门来说媒,说是隔壁村李家的秀美,两家人见了面看了看也都合意,我便娶了李家的秀美。娶了媳妇后,爹就把我和四哥叫了过去,魁子现在成家了,也该分家了,你四哥家人多就分两间,你就分一间吧。我没意见,爹就把钥匙给了我和四哥。四哥自从回来后,就与表姐分房睡了,晚上经常不在家,听说是到二里铺的赌坊赌钱去了。四哥家的一些值钱的家当都被四哥到当铺去当了。爹劝了几次,他居然把爹赶出了家门。大福大了点,神智倒也清楚了些,就是经常把东西落在哪不知道。

日子开始变得安稳了许多,村里的人都在讲,要解放了,劳动人民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近来回村的人也不少,有人说见过我大哥、二哥、三哥他们,在一起逃难的时候,好象被抓壮丁的抓走了,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爹。这天,有个后生到我家来问,说以前有没有个女孩走失过。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是来这里做女婿的,他老家有个女的托他来这找找亲戚。我赶紧让秀美去叫表姐。我继续问那个后生,那女的叫啥名字。那个后生说她告诉他小名叫小莲,家里以前有个叔叔,她妈妈当时还怀着孩子。我想是了,表姐当时正怀着大福。表姐到了我家那后生又讲了一遍,表姐立马泪眼婆娑,想叫那后生领去见小莲。我劝着表姐,反正人也找到了,等过段日子解放了,再去也不迟。那后生说了就要走,我让他留了住址,顺便给了他一点钱,让他捎个信回去,那后生说不要,都是邻里乡亲帮点忙是应该的。

解放了,村里从来没有这么喜庆过,打起锣敲起鼓,每人脸上喜洋洋,碰上面了都大伯、大妈的问着好。我被村里人选了当村干部,村口的那座破庙成了村委会临时的办公地。大福已窜得老高,与我一样齐了,就是有点不机灵,不过人挺老实,在庄稼地也算得上一把好手。大贵虽是个哑巴,人却很聪明,四哥老说,要是把大福、大贵合在一起那该多好。四哥现在老实多了,跑场子的地方没了,“破四旧”、“除四害”正闹着呢。表姐比往常开朗多了,但心底总有块石头压着,我知道她是惦着小莲呢。

过了老长的一段时间,那个后生捎了信过来,说小莲听到消息可高兴了,估摸着过几天就回来,让我们到车站去接她。表姐就开始忙活了,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拿出她的荷包,取了几块钱赶去布店买了块上好的衣料,就开始裁剪着做新衣。我笑着说,小莲的身段都不知道,干啥急着做新衣呀。表姐说,自己的女儿跟娘肯定差不多,我都好多年没给她做新衣裳了,怎么也得在她来之前给她做成穿上呀。说着表姐眼圈就红了,女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啊。

    那天,我和表姐早早地出发到了车站等,瞅见那么多人从车上下来,表姐就急了,这哪找去。我说,别急,这辆车还不是,我替你弄块板去,在上面写上小莲的名字兴许小莲会见到。我匆忙地跑到车站值班室要了块纸板,借了支笔写上名字。回来表姐看了说,这成嘛,小莲说不定不认识字。我说小时候我教过,不过这么多年了,小莲不知还记得不,不过这字写着,有总比没有强。小莲下车的时候,我还真不认识,扎着两只小辫子,头上围着块方巾,还是表姐有感应,一把就抓住小莲的手,你就是小莲吧。娘,小莲叫了一声,一下子就扑到她娘怀里。表姐摸着小莲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苦了你了。我站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是酸酸的。

回到家,爹和四哥早在门口等候了,小莲见了她爹不免又一阵伤感。进了屋子,表姐就把那件做好的衣服拿出来让小莲试试,小莲穿着还挺合身,那白色的衬着小花的衣服穿上了,还真有点当年表姐的味道,四哥在一旁看傻了,呦,闺女真得长大了,有婆家了没有。小莲笑了笑说,早两年就嫁人了。表姐便问小莲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小莲说,自从失散后,就被当地的一户人家收养了,那户人家也没亏待她,对她象亲生女儿一样。表姐又问现在的婆家怎么样。小莲说,现在的婆家对她也挺好,公公婆婆什么事都让她做主,本来早就想过来的,但肚子大了,只能等生了孩子再说。四哥问,生的是大胖小子不。小莲笑着说,对,生的是大胖小子,有九斤重呢。四哥乐了,下次来,可一定要带他过来。这时大贵跟着大福从地里回来了。小莲站了起来,这肯定是大福、大贵吧,姐也没带什么好吃的,只从家里带了几个酥饼,大伙就尝尝吧。说着从包裹里取出酥饼每人分了一个,余下的都给了大福、大贵。

小莲在家里待了几天,就急着要走,说家里的孩子还小,怕公公婆婆管不了。表姐留了几次也没用,让我从城里买来几块布料临走的时候给了小莲,还嘱咐小莲一有空就回来,有什么事让别人捎个口信过来。小莲走了之后,两家人不时有了书信往来。表姐又重新开始做起她放下多年的女工,说是可以添补家用,当然表姐说这话是籍口,主要还是为了给小莲买点东西寄过去。

    听说我要出差去开会,凑巧要路过小莲住的地方。表姐让我顺道去看看小莲,临走时捎上自酿的黄酒,一大包的干菜还有几块布料。我按着小莲给我的住址找到了小莲的婆家,几井白墙黑瓦的房子扎在山脚下,大门顶上墨色的几簇木雕玲珑剔透,显然曾是个大户。开门的是小莲,看到我满脸惊讶,叔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我跟着小莲来到客堂,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小莲,这是你娘让我带的东西,我开会刚好路过所以来瞧瞧你。正说着,一个头顶着茶盘、武大郎模样的后生进了客堂,是小莲叔来了,快喝杯茶,这是我们家自产的龙井,味香着呐。我狐疑地看了看小莲。小莲犹豫了半响说,他是我男人,叫许升,平时在山里打猎,今儿个婆婆有点不舒服,所以没出去。交谈了许久,看那许升对小莲还不错,虽不似千般柔情,也是浓情密意。趁那许升出去喂牲口,我便问小莲究竟怎么回事。小莲说,那年失散后,她就被拐卖了,辗转到了这户人家当童养媳,幸亏这户人家待她还不错,想想也是命,叫我千万别跟表姐说去,省得她担心。

    我在小莲家住了一宿便走了。回来后,对于小莲当童养媳的事我片字不提,只说小莲她日子过得挺舒畅,男人也疼她。表姐说,在外面虽好,但始终少了依靠,要有机会让我再去看看她。

没过几年,四哥又开始赌上了,这次还带了大福,爷俩跟耗子似的,白天睡大觉,晚上贼溜地往外跑,赌输了两口子就吵架。爹已没法劝了,说这个败家子当时还不如把房子都给我省心。大贵机灵是机灵,但没把它用在正途上,到处搞偷鸡摸狗的事,一根烟三天两头的叼在嘴上。

这晚也合该有事,月黑风高,屋子里只剩下表姐一人,正睡着,屋外有人敲锣打鼓,说着火了。表姐匆匆地披了件外套打开门,隔壁屋子火光冲天,有人提着桶水朝屋里泼,但火势太大,泼的水丝毫不起作用。表姐见了腿也软了,满屋子的东西怎么搬那。火苗窜得老高,马上蔓延到表姐住的屋子,表姐赶快从屋里检了几件贵重的物件,村里人都来了,大伙救火的救火,搬东西的搬东西,独不见四哥他们爷仨。大火终于灭了,但屋子都烧成了灰烬,表姐傻傻地在那片废墟上转悠,爹拄着拐杖不断跺足。天刚矇矇亮,四哥和大福晃悠晃悠地回来了,表姐看见跑过去一把揪住四哥的衣领,哭着说,叫你天天去赌,现在好了,家也没了,你去赌啥呀。四哥猛地推开表姐,这着火又不碍我的事,凭什么摊到我头上。爹一看火大了,拿起拐杖就向四哥头上打去,我忙把他拉住。爹别过头对我说,魁子,你干嘛拦着爹,你四哥只有打一顿才能见长性。我说,爹你消消气,四哥也不是存心惹你生气,再说,这飞来横祸又不是四哥愿意挨的,大伙现在肚子都叽哩咕噜叫,还是回我家吃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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